说到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人人都在谈侨批。我倒留意到片中另一个元素:手机。影片开始不久,从潮汕阿嬷淑柔的视角回溯来时路,在中年时发现自己被“拋弃”;到了现代,孙子飞渡重洋找到了泰国阿嬷南枝的儿子,透过手机视讯向她道出延宕了半个世纪才被听见的真相——接下来三分之二的电影篇幅,转为南枝的回忆视角。片尾,两个阿嬷初次见面,淑柔给两人自拍,失智的南枝盯着手机里的照片,忽然一阵清明:“你是淑柔?”
侨批,在片中几乎决定了两个女人的人生。它的一大特征,是时间的延宕——送信过程的时间差;而因不见写信人,或如片中泡在一场大水里的关键信件,可造成信息差、意义的延迟与误读。到了现代,这种延宕却以手机为媒,即时消解。而南枝断裂的记忆,也通过手机的“即拍即现”认真地端详,而意外地重新缝合。
电影对时间母题处理保守
我联想起意大利电影《新天堂乐园》(Cinema Paradiso)。战后小镇,爱看电影的男主角的童年记忆,是一部部被神父下令剪去所有亲热镜头的老电影。及至长大离乡,在社会化的日常中变得冷漠;直到年老回乡,看到老放映师留下、重新拼接的片段,才重拾失落的情怀,半辈子被“剪”掉的赤子之心,被“接”回去了。
两者处理时间这个母题的路径,其实并不相同。《给》是由延宕生成误读,再在关键处被剪断,最后借助科技重新接上,甚至翻转了叙事;《新》则是先由制度性的删剪,使影像与情感一同缺席,再在时间的延宕中,让这些被压抑的经验积累,最终通过影像本身被归还。差别不只在情节,更在于表达方式:前者依赖情节推进与信息补充,让观众“知道”发生了什么;后者则通过剪接、节奏与视觉调度,让观众在观看中“经历”那段被切断与延宕的时间,甚至带出某种关于电影美学本体的反思。
也因此,《给》中原本极具潜力的“时间延宕/信息差”,更多被当作推动剧情的装置来使用,而没有进一步转化为影像层面的经验。当然,对多数观众而言,情节清楚、情感成立,已足以构成动人的观影经验。只是如果从电影语言的角度来看,仍不免让人觉得,这个本可以展开得更深的电影母题,被相对保守地处理了。
这种剧情驱动的手法,还在处理上呈现出一种通俗化倾向:前半段持续强迫搞笑,尤其孙子远赴泰国寻人的连串快速剪接,如同《唐人街探案》上身;后半段转向情绪的累积与沉淀,直至观众几乎与淑柔在同一时刻,解开命运留给她的哑谜。
电影里两位女性对自己后半生的选择,未必只能被理解为对父权结构的屈从。(嘉华院线提供)
少了时间在心里发酵的余味
正是在这一不免有通俗剧匠气的情感高潮的核心转折,部分影评冷静地提出质疑。影片对两位女性的处理,仍服从传统叙事的框架:她们的生命选择,被长年围绕在对同一名男性的情感之中,所谓守护与守候,值得讴歌吗?还是一种内化了的牺牲与自我压抑的“恋爱脑”?这些影话似乎以她们是否放下,走自己的路,(最好是)嫁人/改嫁或开创事业之类的,作为成全女性主义的“指标”?
我不完全同意上述论点。无视片中复杂的情感结构,当时的社会形态,和角色对子女的责任的拉锯,这些论者似乎过度压缩为单一的意识形态判断。我反倒想起小津安二郎的《东京物语》结尾,老爸劝年轻守寡多年的媳妇纪子改嫁(等于她本已没有传统束缚);纪子回说她选择继续单身,不为忠诚,而是按自己的意志过活;咱们又“焉知鱼之乐”?当然南枝也自梳,有人反过来诠释为抗拒传统婚嫁观念的自主意识;但这一推论本身是否为必然,还是仍不能排除恋爱脑的可能性?
所以《给》里两位女性对自己后半生的选择,未必只能被理解为对父权结构的屈从。电影作者无意辩证她们选择的内在逻辑,而是只允许她们做这样的选择,此片“赖以催泪”的元素才能成立;但这并不表示她们的选择背后的原因,必然都只为那个先走一步的男人;可恰恰是在一次次着意操作的通俗剧式转折的塑形之下,不断被巩固,乃至观众顺理成章地接受“她们就是怀揣无私情感”为唯一的解释路径。问题或许不在于她们“有没有主体性”,而在于电影有没有为她们保留成为多重主体的空间。
《给》感人肺腑,但它的思想文本似乎不耐咀嚼,少了种时间在心里慢慢发酵的余味。
